★一个时代的完结
我终于离职的那天,K请客为我祝贺。
“心情郁闷的时候还是爵士音乐最管用。”这是K说的。我们去了位于东崇洞的一个爵士酒吧,就在一个靠窗的较为开阔的地方坐了下来,心情也为之一爽。眼疾手快的服务小姐托着盛满爆米花的银色铁罐过来递上了菜单。
“我,Black Russian。”
“嗯,我,就来杯啤酒吧。”
望着服务小姐晃动着棕色的秀发慢慢走远,K说道,
“现在年轻人都流行染发,您觉得怎么样?”
“如果那是希望自己像西方人一样这种欲望的流露,那么这可以看作是缺乏自尊心的N世代类型(韩国习惯用语,主要指网络一族)的崇洋媚外心理。如果是因满眼都是黑发而觉得厌倦,或者只是想满足一下自我表现欲的话,我会为他们鼓掌的。”
“那您觉得看起来哪种可能性更大些呢?”
“我觉得,刚开始还是以黄色和棕色为主流的时候更接近于前者,后来连红色、蓝色、绿色等也满街走时,好像就更接近于后者了。”
“看来博士您还真的不适合呆在到处是条条框框的组织里呢。您离开公司是明智之举,祝贺您。为了博士的东山再起,干杯!”
“Thanks a lot。干杯!”
“细细想来,在公司的这5年学到了不少东西。首先,明白了传统的单位,特别是其中拥有较长历史的单位要作些许的改变是多么的困难。也意识到,入社初期我所谓充分显扬自己意志的希望也只是自满而已。在我国‘喧宾夺主’成为现实的可能性或许是极为微茫的。实际上并非所谓的‘宾’而是相信约定而来的人们,既要响应自己履约的要求,还要在失败或成功之后将棒子移交给新来的人并抽身离去。”
“一方面希望能有些新鲜空气,而另一方面却又希望维持原来秩序的‘主’们好像旧方式重拾大局一样,若无其事一般原封未动地又返回到了以前的老样子,终于从90年代中期开始的不安和纠葛中解脱了出来。于是就评价那些‘宾’们没有摆脱‘理想主义’和‘学者风’,是与企业环境不和谐的人们,果真如此吗?”
“为什么曾经在海外留过学的人都无法忍受我国的环境呢?是不是我国人欺生太厉害的缘故啊?”
伴随着复古风格的爵士音乐掀起一股高潮,K醉意也渐渐上来了,她皱着眉头问了我这个问题。那是我下决心离开公司的同时,一直在我头脑中挥之不去的疑问。
“这个嘛,据我的经验来看,被认为‘这是明目张胆的欺生’的情况并不是什么严重的问题,因为那是出于幼稚和拙劣的心理,所以只要对其不屑一顾也就可以了。问题在于从基层职员到一般管理层都遍布着‘对变化的不信任感’。他们认为再怎么样也不会有任何的变动;在以前决策层就要求革新,但真正实现的情况却寥寥无几,所以这次的要求也同样几乎没有多少实现的可能性;不要期望过高,迎合既有的体制凑合着做吧;既然上层要求制定对策,说得好听一些就是把报告点缀点缀,时间就这样过去了;过一段时间以后,同样的事情再三反复,他们又不是在那个位子上呆一辈子的,所谓的中长期计划无非是个摆设而已。什么时候都是这个样子。”
“那这是结构的问题吧?”
“简单来说是这样的,但我疑心那可能是由于在我国全社会广泛存在的军事文化的残余影响所致。在军队,新年将至或者新指挥官上任时,到处的‘指挥方针’或者‘服务方针’等都会重新贴上新的。例如,‘时刻保持临战状态’,‘建设最精锐部队’等,结果就是以广告牌、宣传横幅等全部换上了新的内容结束了,具体要做什么以及如何做等等就再也提不上日程了。但自从军人出身之人成为总统开始,这些就被原封不动地搬用到政府运行方针中来了。我还仍然记得‘实现正义社会’的口号,但不仅没能具体实现些什么,反而在这面旗帜下使众多正义拥护者受尽了折磨。
总之政府组织原原本本继承军事组织特性的先例就自那时开始了,受其影响企业组织也沾染上了这种习气,风格极为类似。我们公司也是每6个月就在公司总部建筑的顶层换上新的标语,而且就到此为止了不是吗?实际上如果真地提出如何具体动作的提案,反而是很不像话的举动。每6个月就换一次的口号都能如期实现本身就是不可能的。不,实际上标语的内容不论什么时候都正在做才能算是正常的。在军队和政府中亦是如此。正义社会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要实现它这样的提法本身就有问题,临战状态本来不也是应该始终保持的吗”
“如果发生了问题就闹腾一阵子,然后就转到下一个问题,在前一个问题再次成为问题之前就把它抛到九霄云外了,那也可以看作是此类现象之一吧?”
“是啊。虽然受军事政府迫害的当事者及其家属都一直在注视着,但当时的加害者似乎并没有受到应有的惩罚,照样领导着几十人的组织,受到现任总统的招待,活得极为滋润;无视很多人因三丰公寓倒塌而承受丧亲之痛的喋血哭诉,要在原地再盖一幢高层公寓来支付给他们的赔偿金等于情于理皆不通之事依然横行于这个世上,而我们不是正生活于其中吗?在21世纪伊始,大家都谈论什么数字文化,什么飞速变化的经济模式之际,不论大小,凡是能被称为单位的所有单位,直到现在还在提倡‘军纪’、‘组织之根本’,高喊着要继承不知从何而起的非民主、非人性的习惯和传统,而酿成了一股靓不合情理的疾风恶浪……”
“既然如此,我国怎么发展如此迅速呢?”
“肯定是二居其一。首先,你要考虑到也许并不是如你想像的那样正在健康发展;其次,即使发展是事实,发展的原动力也可能是存在于我们未知的地方。”
“您是说,虽然我们接触到了这么多否定意义的现象,但还存在将我们社会引入正途的什么东西吗?”
“如果我国的发展是健康的,那还是有这种可能性的,但这个假设却不明晰。并非健康发展的假设可能性反而更高一些。据我从时代精神的持久性观点来看,我国社会的一个时代,即违法腐败、不通情理、独善其身等风气横行的我国现代史潮流直到现在还在延续着。”
“……”
“而,郑赞容和这股潮流妥协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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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还没有人提出疑问
“我就要回美国去了。”
“你这次是隔了多长时间才回来的?”
“两年半吧。”
“感觉如何?我是不是问得太迟了些啊?”
“不是的,我反而觉得那更好些。实际上,我碰到的所有人都问同样的问题,所以后来都觉得有些懒得回答了。‘什么时候走啊?’、‘很长时间没回韩国了,感觉还不错吧?’,怎么问题这样地如出一辙呢、”
“哈哈哈,我也有过同样的经历。是大家都普遍地习惯与别人寒暄,或者是自己本位主义的思考方式蔓延的缘故吧。他们并不是真地想听听别人的说法,而是自己已经下了结论以后再去询问。例如,‘很长时间没回国了感觉会很好’的想法就是如此,实际上也有可能并非如此啊,或许还有人觉得一点也不好呢……”
“博士您如何呢?”
“在那儿学了3年以后回国一趟,街道上走的全是韩国人,所以感觉挺亲切。但完全结束了学业回国时却没有这种感觉。有一天,在钟路附近的人行横道前等候绿灯,看到对面所有人的头发全都是乌黑的,突然有一种吃惊的感觉。‘我们连模样都是那么地整齐划一啊’,发型、时装风格等都与潮流时尚完全趋同的现象直到现在还是我心里最不满意之处。”
“可能是在美国见到我国人很容易的原因吧,回国后并没有因为那个而高兴。最令我愉快的是见到了妈妈、爸爸还有朋友们。嗯,也为博士您出名了而感到高兴,现在又觉得回去真的应该努力学习了呢!”
“资料找全了吗?”
“噢,真的出大问题了!为什么没有值得一用的资料呢?我翻了几十卷硕、博士论文,也去书店看了,但值得引用的内容却好像连十分之一都不到。虽然已经寄到美国去了……”
“引用的不准确性,类似论文的批量生产,论文指导的阙如等等,问题不一而足。最关键的是,大部分论文的结论都有一些相同的句子。”
“等一下,我猜猜看?‘由于资料和时间的制约,导致调查结果无法做到一般化。这将被作为以后的研究课题。’是不是这样啊?”
“对。在连一般化都无法做到的调查基础上展开分析而得出的结论一般来说是没有什么参考价值的。把那些东西作为论文整理和发表本身就是一种浪费。”
“但,为什么那些毫无用途的论文还是不断涌现呢?”
“那就牵涉到各种各样的利害关系了。学生们希望尽快拿到学位开始人生新的进程,老师们则希望靠学生们凑够论文篇数来使自己不至于被涮掉或者得以晋级提升。可以说很难找到学生的论文质量不过关的话,会认真地指导其到过关为止的老师。老师们由于授课时间和其他杂事太多,没有时间来进行研究、指导论文,所以也就无可奈何地只能急于去凑够论文篇数了。有报道说,连参与课题研究的研究生月薪都不好好支付的没有资格的教授并不是所谓的‘不通情理的一小部分’,而是绝大部分。总之,就现在大学的体系来说,连‘高等学府’的名称本身都有不实之嫌。”
“哎哟,我怎么办好呢?只有提交报告才能拿到这个学期的学分呀……”
“你在美国找找看吧。即使是关于我们国家的,很可能在美国有关东亚的研究所里反而有更多的储藏资料。”
“是吗?可能会吧。我们国家的人好像对把什么整理出来做成数据库之类的事根本就不关心。”
“我帮你一下吧?反正我们的工作也接近尾声了不是吗?”
“是啊,关于第五阶段的疑问几乎没有。”
“理该如此。因为第四阶段结束以后,就不会再有什么疑问和焦虑之心了。”
“也有几个人连开始都没有开始就发问了,我看似乎也没有回答的必要。我在进行第五阶段的时候,由于阅读理解能力得到快速的提高,所以就只知道惊喜了。如果说有什么问题的话,也就只能问‘博士您是怎么悟出这样的秘诀的’了。”
“虽然没有什么问题,但罗嗦一句的话,就是对朗读和查词典哪一个也别疏忽了,广告文字一行也不要漏掉,还有,如果时间稍微充裕的话,可以读一些简易的英文小说,比如,《The bridge of Madison county》或者Sidney Sheldon反映经商心理的小说等,最好不要查词典,就顺势读下去。”
即使在沥青混凝土铺就的路上每到拐弯处时就飘来丝丝沁人心脾的花的气息,在这样一个春天的日子里,K又要回美国去了。“没想到一个月的时间这么快就过去了,真是难以置信啊。”说这话时的K眼中已经是泪珠晶莹。“努力生活吧,就当将来一切都会好的……知道了吗?”已经越过了出国通关处的K停下了脚步,回过头来灿然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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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在写这本书期间,我国发生了很多事情。在政界南北首脑会谈的消息冲击全国的同时,议论纷纷毛病多多的选举也终告结束,股价大幅跌落,现代集团总裁放弃经营权,Renault(雷诺)接管三星汽车等也在经济界掀起了阵阵狂风,然后在教育界又爆发出了禁止课外辅导为违宪行为的重大新闻,于是总是作为我国改革对象的公共教育话题又一次为人们所津津乐道。
针对“禁止课外辅导的现行法律”违宪的判决,政府在声称要进行“代替立法”的同时,提出了要网罗各界人士成立“对策委员会”的方案。各党也纷纷对此发表自己的看法,电视广播亦都在各种讨论节目中以“教育”为主题展开了激烈的辩论。其中订立“高费用课外辅导”的基准、“高费用课外辅导者特别管理”,“个人课外辅导登记制”,“低收入层课外辅导费用所得税扣除制”等各种各样的想法纷纷涌现,最终应该从“公共教育的紊乱”来寻求解决方案的真知灼见,使所有人的后脑勺都挨了一巴掌。
舆论媒体正在“全新”报道的公共教育实际状况已经到了令人无法忍受的地步。成绩的提高全靠课外辅导班,人性教育和生活指导被学生认为是没有必要的,教师们也因为薪水太低以及整日忙于其他杂务,根本没有心思去应付那些令人烦闷的事情。学生离家出走已经司空见惯,学校连斥责在课堂上睡觉的学生都感到棘手。如果说这所有一切都是公共教育的普遍现象的话,那么现在就应该是政府立即罢手公共教育的时候了。
事实上这种事态在很久以前就已经在酝酿了。我们难道不是早就知道,与学历至上的社会风气相迎合的大学入学考试为主的教育体制存在严重的问题吗?但政府非但对此熟视无睹,还实施高中均衡化、减少大学入学考试科目、毕业定员制、高考及内部测评等级、多重志愿等各种各样的所谓改革方案,以老师和学生为对象进行实验。这样说决非夸大其词,难道他们是做实验用的老鼠吗?
最终初高中教育总体上陷入了病入膏肓的境地,而填鸭式、背诵式的课堂教学方式依然存在于几乎所有科目之中,以英语为代表的外语课自然也没有理由无可指摘。实际上英语比起其他任何科目来都更容易发现传统方式的谬误,所以到现在为止屡次成为批判的对象。但是教育大本营依然巍然不动,只有教授提高分数技巧的辅导班和定价达数十万韩元的教材贩卖商们发家致富了。因而,不论以前还是现在,英语始终是我国大部分人绝对无法逾越的障碍。
即便如此,我国几乎所有的综合大学里却都设有英语系,除了英语圈国家以外,包括师范英语系、美国文学系、观光英语系、英语系等各种类似系别在内的英语相关院系,可能就是以我国最多了。有人这样说,“我要不是英语学得太糟的话,大学为什么要选英语作专业呢”从说这些话的人大都是英语系学生来看,似乎稍微有些冷笑的意味蕴含其中。给我发E-mail的人中也有相当一大部分是英语系的学生。他们共同的苦恼就是“英语听、说、读能力都不行”,因为说一口韩式英语的老师总是要他们翻译东西,所以按照《千万别学英语》的方式来学英语非常困难。如果要研究一个国家的文学,那么精通这个国家的语言就是最起码的要求,并应由此而对那个国家的民族性、历史以及作家的哲学观点做深入的探究。作为英语系的老师,理所当然地就应该对英语的听说读写做到游刃有余,对英语圈的文化、历史、过去和现在受人瞩目的作家也要精通,只有这样才能向学生很好地传授作品中的词汇,表达方式及其反映的哲学意义,拥有那样实力的老师们才会敢于用英语授课。但非常遗憾的是,好像我国英语系的老师大部分都并非如此。据说他们的学长有些具有日本人文学院英文系出身的背景,在美国和英国留过学的人不是正统的英文系毕业,而是靠语言学取得学位的情况也并不少见,所以对他们抱有那样的期望无论如何都是不现实的。
所以,断言在我国现行的教育体制下,能很好地习得英语的地方几乎没有也并非危言耸听。也正因如此,《千万别学英语》才出乎意料地连续高居畅销书排行榜的首位,但我却并不怎么高兴。从事现行英语教育的某些人没有任何理论根据地对《千万别学英语》方式痛加批判,或者极为藐视而对它连提都不提,现在他们对再也不能把英语看作是“笑着进去,哭着出来”这一时代的到来,难道也一如既往地加以否定吗?
对于那些在学习英语的时候仍然坚决主张要从读写着手的人我是无话可说的。因为看起来他们好像觉得听和说是无关紧要的。只是,正如韩国语的写作能力也有好坏之分一样,如果要想写好英语作文,就要多看些英语小说或者英文报纸的社论等。写日记和信件的能力是在《千万别学英语》第五阶段充分积聚起来的,商业信函之类则只要参考一下范本就可以了。对于职业资格考试英语和学校英语的语法、词汇部分,可以在确认教科书或者历年考题的正确答案之后反复用心念叨,只需要连续读20来遍就会变得相当容易了。
还有,像连美国知识分子都觉得头大的问题,为了问题而出的问题等最好以后就不要再出了。由于总爱出那些问题的倾向,直到现在还有很多人无法从对语法学习和单词背诵的迷恋中摆脱出来。如果能真如政府宣布的那样,学校的英语课全部用英文授课,各种国家组织的考试中英语科目也由一般的英语考试(例如TOEIC等)来代替,那么我国英语革命的掀起就只是个时间问题了。但,果真能这样吗?不能不令人怀疑的是,这就像政府的其他各项政策一样,也仅限于纸上谈兵而已,至少到目前为止是这样。
希望通过此书能使以《千万别学英语》的方式熟习英语之人能够不再产生疑问,也不再犹豫踌躇。希望作为对一种语言的学习,英语学习并不像想像得那么困难的坚定信念能够为大众所接受,并希望我国人能完全斩断与语法和单词背诵之间的孽缘。特别是那些深受入学考试之苦的莘莘学子们至少能从对英语的恐怖中解放出来,对于公司职员们来说英语也不再是压力的来源,灾也是我所衷心期望的。从更高层次上来说,希望我们国家能够摘掉在世界上除日本之外英语最糟糕的帽子,并且通过英语来提升对异域文化的理解度,丢掉对外国和外国人的偏见及崇洋媚外的心理。更上一步,逐渐培育起我国人的头脑和心胸中对文化的多样性和差异性更多的首肯才是我最终的目标。
在这本书中K的再次出场,是基于小说的趣味性而作的设定。K所说的话、意见、感觉等,是我周边的人、读者以及我的心思和想法的真实写照。在这儿我希望能取得成为批判对象的那些个人及单位的谅解,因为一个健康的社会是离不开批判文化的存在的。